一、家族讀書人會

我把手頭的事弄完，已是臘月二十八。二天前，家里的大人、小孩已在催。當我們把大包小包塞進車里往家趕的時候，心還沒有放下來。直到見過雙方父母、卸下行李、家人簇擁而上時，我才真正意識到：啊，我回家了，準備過年了。

天氣突然變冷，下起了雨夾雪。中飯后，與公公婆婆聊了起來。公公是草藥郎中，有治療風濕性坐骨神經的秘方，還懂許多小藥方。曾在村上搞秘書、村支書30多年，做事公正，口碑好、威望高。退下來后，專心鉆研醫藥。平時我們一回家，就要聽他談治病的心得體會。近年來，他身體差了些，不能獨自上山采藥，要請人去寧鄉、湘鄉等地采。采回家要洗、切、曬、計量等，一副藥3公斤，只賣300元，連本錢都貼進去了。但他樂此不疲，念的是減輕別人痛苦，為子孫積陰德。我們都支持他。他也很要強，希望子孫個個出人頭地，常掛在嘴邊的是：不求金玉重重貴，但愿子孫個個賢。

他倆很高興，什么都講，我靜靜地聽，偶爾答幾句。我平時很少回家，一是忙；二是有點時間也回了娘家，88歲的父親常扳著指頭盼我回。遇上這邊家里或親戚做喜事，也是來去如風，屁股沒粘凳就走了，好在他們理解我。只有過年，我才放下心來認認真真和他們聊天。

聊得起勁，外甥女跑過來問：“舅母，明天帶我們去大江口玩吧！”公公婆婆一致反對：“都凍起來了，去不得！”前幾年，我回來得早，每年都組織他們去了附近的風景點玩。所以，家里的小孩都盼著我快回家，說：二舅母回來就好玩啰！今年，本來計劃帶大伙兒去大江口看風景或去三甲看古民居，但因我回來得晚，又加上天氣不好，看來不行了。

看著她一臉期待，我還有點不好交差的愧意，略一思考，說，看明天的天色，萬一什么地方都去不成，就開個座談會或Party。她一臉失望，走開了。我也很遺憾，要知道她們等的不是幾天，而是一年。正在這時，叔伯家在外工作、學習的年青人陸續來了。為了不掃大家的興，我說：“既然什么地方都去不了，今天我們來開個座談會好不好？叫家族讀書人會。內容是談談你這一年來學習和工作的收獲、體會，先想好再說。還可展示自己的才藝。看誰講得好。”大家同意。公公說：“我也要參加。”我說：“好。”

“我先說吧。”在拉薩阿里地區值勤站崗的堂弟開口了。“我值勤的地方跟總部有200多公里，海拔在6000-7000米，住值勤帳篷，日夜要巡邏。一般是值半個月輪崗，兩個月輪一次。方圓幾百里無人煙，風沙大，24小時只聽得嗚嗚的響。氣壓低，飯菜全是用高壓鍋煮，一個味。條件苦，有些苦是你們想像不到的。我老婆今年去了2次，每次都因水土不服、高原反應而被折磨得死去活來。在阿里呆過，什么苦都能吃。弟妹們，你們要珍惜一切，好好學習。”大家沉默了一會。接著，堂弟滔滔介紹了自己的學習情況，他為了減輕家庭負擔，決定畢業后去深圳一家機電企業工作，月薪1萬。燕鵬回顧了自己的大學生活和申報GRE的一些體會。早年喪父、靠叔叔資助讀大學的友蘭姐弟也談了自己的收獲體會。友蘭在長沙實習，以自己吃苦耐勞負責的態度贏得了學校和家長的肯定。弟弟基牯子，比以前變得開朗，對生活充滿信心。跟叔叔在武漢工作的輝輝，條件好，工資高，就是覺得自己知識還不足，想讀點書又難得靜下心來。他對小朋友們說：“你們現在專門讀書，就要發狠讀。等到工作后來讀，一是讀不進，二是讀不懂。書要用的時候才曉得讀少了。”在讀的高中生、初中生都發表了自己的感想。

輪到我了，我說：“我所在的崗位，說不出一年來干出了什么突出的成績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：我一直在努力把事情做好。今天的會，是給大家一個相互了解、相互學習、相互鼓勵的平臺，從叔侄、兄弟姐妹的成功中借鑒經驗，從失敗中吸取教訓。這個家族讀書人會，每年都開，由我做東，定在除夕的先天下午。我們要盡可能讓大人來參與，讓大人進一步了解、支持、鼓勵你們，你們同不同意呢？”大家說，“同意！”

“好。我談點點體會：一、學習是終身的。大學學習只是一個起點和基礎，要努力。不要以為考上大學了或大學畢業了，學習任務就完成了。社會這本更大的書在等著我們。學的知識要與生產實踐、社會實踐相結合才有價值。二、人生要有目標。有目標才有動力。一旦確定目標，要堅持不懈。每一個階段、每一年要做好哪些事，要有安排。不能浪費青春年華。可能，就是我們追求一生，目標也難以實現。但只要你在不斷努力，就是一種成功。三、正確對待感情。你們大多數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齡。找對象，主要看對方人品、家庭教養，千萬不要把對方有不有錢、好不好看作為標準。不要和自己不喜歡的人談戀愛、結婚。一旦確定戀愛關系，就要負責任。”

我剛說完，公公高興地說：“今天大家都講得好，二嬸（嫂）母的話你們要記住。明年來開會的時候，希望聽到更多更好的消息。我呢，為你們拉一曲二胡。”話音未落，大家鼓起掌來。

二、過年

明天就是除夕了。按以往的慣例，明早，更準確地說，是明天凌晨4、5點，家家都響鞭炮，敬神。敬神要全家人都攏來作揖、跪拜，而早上，大家都起不來，所以，慢慢地，敬神這一項重要活動就改到了除夕的先天晚上。

今晚，晚餐后的一件大事，就是敬神。以便明天清早吃團年飯，即“先通神明，后通口意。”父母這邊的耳鍋里，煮好一只7斤多的整雞，一斤多一塊的精肉若干，還有豆腐，估計三天都吃不完。再看嫂嫂那邊，也是一只7斤的整雞，都是婆婆飼養的，還有大塊大塊的精肉、油豆腐，滿滿一臉盆。鍋和盆全被抬到大門口敬天地的供桌上，婆婆和嫂子各自在雞上放點鹽、插上筷子。我幫著把香茶、酒斟滿，公公燃起了紙燭。把看電視的、上網的、聊天的全喊來，敬神開始了。鞭炮響起，公公請起了天地各路神明。大意是感謝天地神明的護佑，2012年全家平安度過，求保來年風調雨順，老少安康。打陰卦領受，按長次求勝卦保佑。全家大小跟著跪拜作揖。敬完天地神明，再把牲回鍋里熱一下，讓整雞翻個身，插上筷子，算是重新煮了一下，端到了神龕下敬祖宗、司命和土地，請詞大致一樣。也要打陰卦領受，按長次求勝卦保佑。也要放鞭炮。敬完神，大家可去干自己的事。把牲收起，將香茶倒掉或喝掉，把酒放回瓶里。只留下香和燭，它們可持續燒2天2晚。

整個村子，不知是誰起了個頭，鞭炮接二連三，沒有消停。因一直以來晚睡早起，很疲憊，不到10點，我就躺下了，在隱約的鞭炮聲中入睡了。

除夕早晨，我還是5:50鬧鈴。等我被鬧醒的時候，公公婆婆早已起來了。本想多睡一會，但我還是起了床。我有早起鍛煉的習慣，幾十年不改，平時多睡一會也有負罪感；更主要的是要公婆煮給我們吃，自己卻睡在床上不動，我會吃不下，心里過意不去。結婚20多年來，在婆家我沒睡過懶覺。就算起了床，做不了好多事，其實他們也不指望我做多少事，但我自己心里好受些。我一般是搞搞鍛煉，打掃衛生或幫忙做點雜事。

天還沒怎么亮，沒下雨了，也沒刮風，可以跑步。我打開鐵門往老屋跑去。幾年前修的馬路通到了河邊，一路是下坡。朦朧的村野在安詳地酣睡，雪風飄吹在稍微發熱的臉上，清閑而愜意。高低不平的腳步把零散的小洋房和大小田丘串起，形成了鄉村清晨的印象。突然，不約而同的鞭炮聲打破了寧靜，炮光映照著一幢幢小洋房，在微弱的晨光中格外漂亮。可能家里也要敬神了。我往回跑，全是上坡。我告訴自己，可以慢點跑，但不能停。到家里已全身發熱，好舒服。到鄉村跑步，自然開放多變的風景，清閑的空氣，是一種享受。我想起了在渡頭塘教書的日子，也是天未亮就沿著河邊跑步，跑了7年。每天的景色都不一樣，四季的美景都印在我的心中，揮之不去，那是我最難忘的時光。

吃早飯了。團年飯，大魚大肉。婆婆說，反正只能吃這么多，干脆，能吃多少就熱多少，免得餐餐吃剩菜，我們都同意。娘家是中午吃年夜飯，正式、隆重，且全家團圓，初一也要在一起吃飯。但，婆家是過早年，說是吃了飯，可各干各的事。全家不一起團年，要初一才一起吃。今天，跑出租的妹郎也閑在家，因有“叫化子都有三十初一”的說法。據說，誰要是在三十初一干活不休息，一年就會有做不清的事。三十初一是用來玩的。以前，只要我在三十初一看書寫什么，嫂子堅決反對，要拉著我打牌，她怕我一年都累著。吃完飯，我們約定集體購物，要妹郎送我們去十字鋪，買小東小西。全家大小想去的就去，由分建（注：作者丈夫）買單。大家一窩蜂出去了，又一窩蜂回來了。

這次回家，我早已聲明：不要逼我打牌。以前，只要回家，嫂嫂就逼我和妹妹、侄子們打牌，輸了錢倒不說，反正是肥水不落外人田，而是減少了與公公婆婆交流的機會。這次，我做好了準備，只不要我打牌，我寧愿每人發幾百元。嫂嫂喊了我幾次，沒去，加上有人打，就沒來拖我了。中午后，外甥女硬是鬧著要去大江口玩，一看時間，都3:40了，大江口是去不了了。考慮到她什么活動都沒搞，我跟分建說：我們去爬屋后的鳳凰山吧。

3個人出發了。很多年沒人上山砍柴，荊棘叢生，已經找不到路了，只好亂走。分建憑著記憶，終于找到了路，也是棘叢擋著。山不高，但陡。本來我想穿著棉鞋，婆婆說，滑。我沒帶跑鞋，她們的鞋又小，只好換了高跟鞋，幾次差點摔倒。一路上，我們的手和臉都被劃了血口子。分建和外甥女還找了一根小棍做探路棍。我們無心望遠，也望不到什么，視線全被灌木擋住了。揪著路邊的光禿的小樹枝，只一個勁往上爬。衣服、圍巾都被掛爛，鞋子被劃破鞋面。在山腰處，樹叢里一樹一樹的嫩黃色小花讓我們驚喜。昨天還下著雪沙，感覺春天離我們很遠，沒想到山上卻有花早已開了。往上走，看那散落在路邊的矮石頭上，長滿了整齊、嫩綠的苔蘚，是那么干凈、充滿活力，黃色的棕葉雜亂散落其間，顯得自然、悠閑、浪漫。我將相機移近，滿屏的綠，滿屏的春意。讓人做夢也溫馨。再看從路邊扯的枯枝，尖上或枝節處已長滿了芽包，一個個米粒大的芽頭，說不定，兩天三天后會長出第一片嫩芽。白色的野桎木的枝節處，綴滿了半粒米大的白點，隨風一飄，星星點點中透出生命的活力。啊，春天已不知不覺來了。到了山頂，也就是村里傳說了幾百年的鳳凰的頭部。平時我們從山下看，鳳凰欲昂首飛翔，我們家在她右翅下。但在山上，我們根本感覺不到鳳凰的形狀，真是“只緣身在此山中”。只覺四周山川河流盡收眼底。發源于寧鄉司徒嶺的湄水蜿蜒而過，一直以來有“觀塘龍過江，有地到了七星塘。有人葬得到，代代出帝王。”的歌謠。沿著這條河，曾鋪滿了石板路，直通橋頭河，是安化縣城到橋頭河的官道之一。300多年前修建的全麻石新石橋至今巍然屹立，只可惜這山上的千年棗樹在文革中被毀。據族譜記載，李姓祖先于600多年前落擔此地，山清水秀，當時有一道觀，所以叫觀塘。據傳，觀前河邊大片平坦的田里，半夜常有蓮花從地下升起，霞光萬丈，芳香四溢，又自動下降，閉合如常，村民把這一片田叫蓮花地。始祖李近松葬于蓮花地上，至今墓廬猶在。外甥女掏了一個小洞，埋了一塊石頭在里面，還許了愿，說15年后再來看。我說：好。

山陡，樹密，我們不敢久留。準備從鳳凰的左翅下山，一檢查，分建的衣服掛爛了，我的鞋子劃爛了。哎，這可是我的過年鞋子，也是最貴的鞋子，算了。我跟分建說：觀塘的山總是舍不得我們。前年春節初二晚，對面民主的山起大火，我們冒黑去撲火，差點被火圍住，漣源林業局的工作人員帶領，我們才走出火圈，頭發被燒了，衣服被掛爛了，鞋子被燙爛了。去年清明節回家掛青，又遇大火，去滅火時，一串火星掉到我脖子里，起了6個泡，痛得直叫。有人說：“關你什么事？”公公說：“你們應該這樣。”說著說著，我們下山了。

下到半腰，分建一定要帶我們去看老屋后的山崖，他兒時伙伴曾從崖山上掉下去。當時看到的人都說像一只崖鷹飛下來，大家都嚇軟了。人在崖下的大樹上掛了一下，沒掛住，落到崖下的刺篷里，刺篷太密，人又被拋出來，落到蘿卜土里。毫發無損，但受了驚，請師傅收了家，才好。我走進崖邊，朝下一看，筆直筆直，一眼看到底，頭都發昏了，趕快走。回到家，很累。是高跟鞋讓我腳難受。

沒想到這一天是春節期間天氣最好的，也是唯一可以跑步的一天。